2014年6月15日 星期日

(1)西比





  梳好頭髮,拍平襯衫上衣,穿上雄糾筆挺的軍綠色高領外套與長褲,最後套上擦得油亮的黑色長皮靴。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最後調整了一下眼鏡。


  「很好,今天也是完美的。」於是我踏出了宿舍。


  從宿舍往教舍方向,沿路上都是穿著相同軍綠制服,堅毅挺拔的年輕學子,我在這些人其中,相貌並沒有特別突出,但是我有信心不會輸給任何人。


  我是以入學考試第一名身分考進這所學校,整個北大陸最知名的『帝國高等軍官學校』,以往只有貴族名流世家子弟才能就讀,在開放入學招考之後,像我這種基層公務員家庭出身的孩子,也有了一拼高下的機會。


  我要讓旁邊那些眼高於頂的傢伙們知道,我比他們更加厲害。讓我『西比‧提亞斯』的名字刻在校門口的名人榜上。


  
  開學的第一日,正當我想走進教學大樓時,水藍色的髮絲,從我眼前飄過,鼻子裡似乎還能聞到淡淡的茉莉香味。我叫住了那個人:「喂!經過不打招呼的嗎?真沒禮貌。」


  「哦,我沒看到。」


  那個人回過頭,是一名身材高挑纖瘦的少女,穿著跟我一樣的制服,幾乎要跟我差不多高。有著潔淨無瑕的臉龐,如幽湖一般深邃神秘的寶藍色雙瞳,秀色輕盈的水藍色髮絲在背後飄盪著。


  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,我的成長環境中幾乎沒有碰過同年女性,所以不禁呆了一下,然後非常失禮的問出心中疑問。


  「女的?」


  向來完美自持的我竟然會問出這種問題,真是太丟臉了,我感覺到自己臉上些微的燥熱,腦子也跟著燒了起來,完全接不下話,那個女孩見我不說話,便隨口說了一聲「喔」,然後就離開了。


  女性這種生物沒有問題,問題就在,這間軍官學校,應該是只有招收男性學生啊。至少在我入學前都是這樣認為,況且入學考當天也只有看到男性考生,這到底怎麼一回事?所以被女同學嚇到,應該不是我的錯,鎮定一點,西比。


  我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,擦去不應該有的汗水,抱著書包,走到自己教室。


  才走上樓,就見到剛剛那位少女站在我的教室門口,似乎正對著教室裡面的人說話。


  「竟然跟那女的同班啊‧‧‧」


  我心裡憂喜參半的走上前,想要重新打一次招呼,才靠近一點,就發現她並不是在跟門內的人說話,而是被擋在門外。


  「我說小姐,這裡是軍學科一年二班的教室,普通科的教室在另外一棟,妳是不是走錯地方啦?」


  擋在裡面的是一位大塊頭的男學生,手舉起來就能碰到門板上方,足足比那少女高上兩個頭,任誰看到這畫面,都會替那少女捏把冷汗。


  「我是二班的學生沒錯,請讓我進去。」


  少女客氣的語調,但是內容非常強硬,完全沒顯露任何懼色,直直地看著那大塊頭。大塊頭很明顯表現出不開心,拳頭舉得高高的。


  不會吧,那高個子的傢伙要對女人動手?我知道這學校裡還是以世家子弟居多,但會這樣目中無人的,我卻也是第一次看到,現在怎麼辦,做為完美之人的我,這時候應該展現一下男子氣概,上前救美才對。


  但看著那高個子制服底下隱隱透出的肌肉線條,我的雙腿竟然開始發抖‧‧‧


  「碰!」


  一瞬間就結束了,少女走進了教室,而那個大塊頭,一頭栽倒在地上。那個大塊頭一臉茫然,摸著下巴坐起來。看起來跟我一樣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,在這麼近的距離下,連我都只有看到一點點的影子,那少女把大塊頭摔出了教室。


  那纖瘦的手臂,怎辦到的?


  「記住自己同學的名字應該是基本禮節吧,我叫『克蕾亞‧但澤丁』。還有不要找我麻煩。」她甩著飄逸長髮,昂然離去。


  那瞬間,我感覺到自己戀愛了。


  直到上課鐘聲響起,胸口的那份悸動依然無法平息。


  鐘響後不久,一名金髮年輕女教官走進了教室,她是我們班的責任教官,叫做『薩曼‧德尼肯』,陸軍出身,領銜上尉。她成熟而豐滿的身材全部包裹在密實的軍服下,看來班上很多人對此搓嘆不已,不過軍綠迷你窄裙下潔白修長的雙腿,在台上晃來晃去的樣子,也足夠令這些青春少年想入非非了。


  但我想的卻是,如果克蕾亞不要跟其他人一樣穿外套長褲,而至少換個迷你裙該有多好。薩曼教官解說一些注意事項後,發下一份申請書,是用來申請『活動』用的。軍學科裡除了八大必修科以外,還有課堂外的『活動』可以參加。當畢業後想申請部隊時,也會因為相對應的活動課而有額外加分機會。


  我看了一下說明部分,大致上有體能類的『火槍隊』、『騎馬隊』、『擊劍隊』、『野外訓練隊』、還有偏後勤的『急救隊』、『工兵隊』、『通訊隊』。規定寫著每個人至少要參加一個,最多三個。


  由於選活動課程會影響到未來出路,班上其他同學幾乎都面露苦色,猶豫不決,但也有人一瞬間就決定好了。


  克蕾亞站了起來,走到台前,交出了申請書。


  就連薩曼教官也是一臉疑惑地收下申請書。


  真想知道她選了什麼,我心中不停的祈禱,希望教官公佈克蕾亞的活動課名字。


  教官則是臉色一變,將申請書退回給克蕾亞說道:「規定應該有說明了,最多只能三個,不能全選,課沒辦法這樣排,妳回去重新思考一下。」


  全、全選了!


  我沒辦法想像自己現在的表情,以這課表來看,光選一個就很吃力了,選三個就幾乎沒空閒時間,全選是要用分身上課嗎?


  「課堂排不出來嗎?那我去找校長弄一個可以全上的課表吧。」


  那個女孩面不改色地說著很誇張的內容,然後轉過身,竟然是真的想要走出教室。


  「慢、慢著,克蕾亞!」


  聽到要去找校長,連薩曼教官都開始焦急起來,叫喚道:「還在上課時間,妳要去哪裡?妳就算找校長也不可能重排課表,克蕾亞!」


  克蕾亞走到門口,忽然看到什麼東西停了下來,我向走廊外看去,那邊站了一個金色短髮三年級學生。
  
  那個學長帶著爽朗的笑臉,摸著克蕾亞的頭說道:「抱歉她比較不懂事,妳別給教官添麻煩,就乖乖選三個好不好?今年先選三個,明年還可以換別的,這樣就都有玩到了。」


  克蕾亞對著那個三年級學長點點頭,收下申請書回到自己座位上。那個學長朝著教官致意後,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

  我不太確定班上其他人有沒有看到,但是我看到了,克蕾亞仰頭看那名學長時候紅暈的臉頰,還有嘴角的微笑。


  我不信神,但卻想要詛咒神。


  求您了,別讓我的戀情一個小時就結束吧。


  
  好不容易度過那堂令人煎熬的課,我為了維持形象,極力讓自己不要癱軟在桌上,而申請書內的志願項目還是一片空白。我偷瞄了克蕾亞一眼,她好像還是很快就決定了要選哪三個,把申請書交了出去。


  「如果能找人去打聽一下就好了‧‧‧」


  當我這麼想時,一名同學跟我打了招呼。站在我桌子邊的,是一個栗色平頭的小矮子,臉上掛著些許雀斑,看起來活潑精神,方才自我介紹時候,他說他是『維特‧狄恩』,商業區一間麵包店的小兒子。


  「你叫西比對不對?我們的寢室就在隔壁喔,早上看到你時候就想跟你打招呼,只是你走太快了。啊,你的活動還沒填好嗎?我選了騎馬隊喔,聽說普通科的那些女生最愛這型的!怎樣,要不要一起呢?」


  維特說話很快,說話時興高采烈比手畫腳的,情緒相當高亢。


  「我說維特,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?」將這麼重大的事交給這個吊兒啷噹的傢伙,其實我也有點不太放心,不過這班上同學我也都還不太熟,就只好派他出馬了。


  「你去幫我看一下克蕾亞的活動最後選了什麼好嗎?」


  維特歪著頭,顯得相當疑惑,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道:「哦,你想知道她最後是不是又全選了?這個我也想知道耶,我直接去幫你問吧。」


  什麼,我剛沒聽錯什麼吧?


  雖然這個笨蛋很好使喚,但實在笨過頭了反讓人心驚膽顫。


  維特才說完,前腳就跨到了教室另一端,克蕾亞的座位前,向她問了幾句話,然後就跑回來說:「搞定了,是火槍隊。」


  「一個而已?」


  「她就這樣說,她還問我是誰要問的,不過我很有義氣的,沒有供出你的名字喔。」


  我朝著克蕾亞方向看過去,她也正看著我的方向。我苦笑著說不出話來,就算維特沒有供出去,她也猜到了吧。


  總之,我也在我的申請單上填了火槍隊交出去。


  就各方面考量,火槍隊是很好的選擇。這種新式武器出現雖然只有短短十幾年,但已攻佔了帝國陸軍大多數的部隊,優秀的火槍手非常搶手,不管以後要去哪也非常吃香。就趁這機會把火槍術也好好練一下吧。


  瞎忙一日後,我滿懷欣喜抱著一大疊課本,慢慢地走回宿舍。果然還是拿到課本後才有了真正『開學』的實感啊。


  回到宿舍時,那瞬間還抱有:「該不會克蕾亞也有住宿吧?」這樣的希望去翻閱了一年級宿舍名單,最後很可惜的,沒有找到她的名字。


  「軍學科只有男宿,所以這樣才是比較合理的事吧‧‧‧」我失落地蓋上了名冊。


  隔日六點不到,我已經對著鏡子梳理完畢,確定服裝儀容,調好眼鏡,踏出了宿舍。


  從今天開始每星期一三五早上,是火槍隊晨練時間,我對於一大清早就能見到克蕾亞這件事感到非常雀躍。火槍隊有專用的操場跟靶場,足見學校對於堂課的重視,火槍隊一年級的新生,全部被叫到操場集合。


  在最前面指揮的,是好幾個三年級的學長,而那個金髮也在其中。


  「她選火槍隊,果然是這個原因啊。」我躲在人群裡,盡可能地偷看金髮。


  學長們將一百多名新生分為八大組,每一組由一個學長做分組指導,我呢,好巧不巧地就被分到金髮這一組,心中不禁五味雜陳。


  金髮站在一個小台子上開始講話,不得不說這個人俊朗的面貌,從容的態度,燦爛的微笑,不管從任何一方面來看,都非常吸引人。如果自己是個女人,說不定也會為了這個金髮著迷。


  「各位新生好,我是艾略斯‧但澤丁。負責你們第七組新生的訓練,我會指導你們火槍的組裝與使用,還有裝填火藥的方法,大家都要仔細聽好。兩個星期後會有一次審核測驗,通過測驗的人才能繼續留在火槍隊。」


  金髮說得長長一串,我卻只聽到第一句話。


  「艾略斯‧但澤丁?」


  他跟克蕾亞同姓?所以是兄妹嗎?所以才會那麼熟稔嗎?所以我杞人憂天了?


  滿腹疑問從我心裡冒出來,還在思考時,一個小小的人影,從我身邊冒了出來,那個我見一次就不會忘掉的水藍色長髮。


  「早。」


  水色長髮的主人,若無其事地對我打招呼,我則嚇得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。


  「妳、妳不是,我們這組的吧?快回去啦!」


  「我換組了。」然後又補了一句:「別這麼死板嘛,西比同學。」


  她記得我的名字,我胸口感到一陣火熱,莫名地狂喜著。但這喜悅沒有持續太久,克蕾亞已經轉頭專注在台上說話的艾略斯身上。


  我心想這是絕佳的好機會,可以不著痕跡地探問,於是我鼓起勇氣向她問道:「他是妳哥哥嗎?」


  「是啊。」克蕾亞大方地回答,看起來心情很好。


  「看起來長相不是很像呢?」


  這是我為了接續話題隨口亂問的,也不是真心認為那兩人長得不像,但卻得到驚人的答案。


  「嗯,我是養女嘛。」


  她很理所當然的回答,眼睛還是看著艾略斯,那是教室裡不曾出現過的神情,混雜著崇拜與仰慕,以及可能有的愛戀之情。


  我靜靜地看著她,再也沒與她說上話了。


  
  火槍隊晨練結束後,我遠遠跟在克蕾亞後面,準備要返回教室裡,發現路上學生們看著克蕾亞的表情,有些微的異樣。


  作為軍學科唯一的女學生,她一直是目光的焦點,昨天開學時也不時有人對她指指點點,低語評論,但今天的反應又跟昨天不太相同,那些人看著克蕾亞的眼神,從好奇變成了‧‧‧恐懼?


  那應該是恐懼或害怕的表情錯不了,刻意避開的動作也太過明顯,僅僅一天之差,怎會變成這樣?不過克蕾亞對於這種變化完全不放心上,昂然地走回教室。


  課堂中的休息時間,我在位置上預習著下堂課內容,這時維特跑到我面前低聲問道:「你有聽說了嗎?」


  「流言我沒興趣。」我推了推眼鏡,專注在我的課本上。


  「是關於克蕾亞的哦,你真的沒興趣?」維特露出一副要吊人胃口的笑臉。


  我著惱地瞪著維特,正想叫他滾蛋,轉念一想,今早同學那些不自然態度不知道跟這流言有沒有關係,於是我緩下氣問道:「好啦,你說。」


  「她是靠關係進軍學科的!」維特用著誇張表情,說著好像不得了的大事。


  「廢話!」入學考時後沒看到她,當然是靠關係。


  「這麼兇,真讓人沒幹勁啊‧‧‧」


  維特嘆了口氣,趴在我的桌上假裝哭泣,我怒瞪著他一眼,維特才笑哈哈地說:


  「好啦好啦,我說重點,聽說她爸爸是那個『黑血處刑者』奇諾亞將軍呢!其實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,可是這外號聽起來好厲害。還聽說是因為她爸爸有校長的把柄,所以才破例讓她入學。怎樣?有沒有很八卦啊?」


  「『黑血處刑者』奇諾亞將軍?」


  我聽過這個名字,在入學前父親曾經千萬交代,選部隊什麼地方都可以,就是不能選奇諾亞將軍所在的『帝國陸軍情報部隊』。這個部隊人員編制或是任務內容一切都沒有對外公開,而且幹的都是陸軍中最黑暗的勾當,包括監聽或謀殺等等。是陸軍中最惡名昭彰的部隊。


  「原來是情報頭子的女兒啊,難怪大家都閃的遠遠的。」


  窗邊的座位下,克蕾亞一個人撫著頭髮,沒有理會教室各種騷動,安靜地看著自己的書。但總是還有一些惱人的蒼蠅,像是讀不懂空氣一般,去拍了克蕾亞的桌子。


  我一直很討厭那傢伙,總是敞開外套扣子,襯衣下襬不肯好好紮進褲子裡,靴子上的泥巴沒有好好清潔,一頭亂髮也不整理,一臉輕浮又自以為是的笑容,站沒站樣,坐沒坐樣的傢伙


  打從他第一天起我就看他不順眼,現在我搞懂了到底哪裡看他不爽。


  他拍了她的桌子,提起她的下巴,睜著一雙閃動眼珠子,露出自以為陽光般燦爛笑容,凝視著克蕾亞說道:「我們交往吧。」


  下一秒,那個人被趕出了教室外。


  我非常討厭他,那個叫做極地的傢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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